2026年5月4日，豆包在App Store更新开发说明，新增订阅服务声明。三档方案：标准版连续包月68元（包年688元）、加强版200元（包年2048元）、专业版500元（包年5088元）。豆包随即在当日傍晚发布说明，称这是一次“测试中”的探索。
但如果只看豆包，会丢掉真正的变化。
时间倒推到2025年第四季度，Kimi先一步上线了打赏机制，单次打赏从9.9元起，每月活跃打赏用户数据虽未公开，但接近豆包的人士告诉记者，这已是国内第一个“亿级月活AI应用”层面跑通的小额付费模型。
时间再往前推一年，百度文心在2024年底上线过付费版本，定价激进——专业版接近500元/月，但当时被市场视为“过早”，数据并不亮眼，后来悄悄被淡化处理。
时间再往前推两年，2023年8月豆包上线时，字节给出的是完全免费的策略——比同行入场更晚，但用最激进的免费策略快速抢用户。
时间再往前推三年，2022年7月百度文心一言早期版本要钱、阿里通义千问早期版本免费、智谱清言早期版本要钱——三家用三种不同的策略试水。
时间再往前推五年，2021年那时还没有“国民级AI应用”这个词，GPT-3.5还没问世，中国AI公司的全部商业模式只有一个名字：ToB卖算力、卖API。
把这些散落的时间点串起来，你才会看到一件事：过去五年，中国AI应用的商业模式不是一条直线在演化，而是经历了三个完全不同的阶段——而2026年5月4日，正是从第二阶段走向第三阶段的临界时刻。
我把这个三阶段框架称为“流量补贴期 → 数据税试探期 → 价值定价期”。这是一个我接下来要带你看清的框架，因为理解了它，你不仅能看懂豆包，还能看懂所有“用户即燃料“型商业模式何时开始转向。
接下来这篇文章，我会用三件事让你看清：第一，这三个阶段各自的核心机制；第二，这次切换的真实触发点是什么；第三，作为读者你能拿走的判断工具。
流量补贴期（2021—2023）：AI公司在悄悄“买地”
理解这个阶段，要先理解一个常被混淆的事实——
互联网时代的“补贴大战”和AI时代的“免费策略”看似相似，机制完全不同。
互联网公司的补贴是给用户钱（比如打车补贴、外卖红包），目的是让用户形成习惯。打车软件烧掉的每一块钱，买的是用户的“出行习惯切换”。
AI公司的免费不是给用户钱，而是直接放弃收钱，目的是让用户生产数据。你打开豆包的每一个对话、Kimi的每一次提问、文心的每一份长文档处理——这些不是“使用”，这些是“标注”。模型从你的反馈中学会哪种回答更受欢迎、哪种语境下哪种风格更被点赞、哪类问题最常被追问。
我把这种机制称为“数据税”。
数据税的特征是：用户表面上“白嫖”了AI公司，实际上把自己的偏好、行为、纠错信号、上下文语境，无偿交给了AI公司——而这些数据的市场价值，在大模型时代是天文数字。一个有3亿月活的AI产品，每天产生的数据量，足以让一个新模型在某些细分场景下达到接近GPT-4的水平。
放到房地产语境里更好理解：互联网公司的补贴是开发商打折卖楼，AI公司的免费是开发商白送土地使用权——但前提是，你要在这块地上盖房子（产生数据），而盖出来的房子归开发商。
第一阶段（2021—2023）的核心特征，因此可以归纳为三条：
第一，谁烧得起谁赢。 这一阶段的胜出者不是产品做得最好的，而是现金流最厚的。字节为什么能后发先至?因为抖音、TikTok的现金流让它可以承担每月几亿元的算力成本，而创业公司不行。
第二，免费不是手段，免费是目的。 创业公司可能把免费当过渡，但巨头把免费当资产。每多一天免费，数据资产就多积累一天。
第三，定价权不在用户手里，在数据稀缺度手里。 当数据足够多时，巨头会主动结束免费——因为继续免费的边际收益开始递减。
你看清这一点，就能明白为什么2021年文心要钱、2024年文心仓促撤回付费、2026年文心又准备重启付费——不是文心反复无常，是百度对自己的数据稀缺度判断错了三次。
第一阶段的尾声，是2023年下半年。当字节豆包在2023年8月上线时，中国AI应用的格局发生了根本变化：有一个玩家，带着抖音的现金流和TikTok的数据基建，直接告诉所有同行“这场比赛不是产品比赛，是基建比赛”。
第一阶段从此结束。
数据税试探期（2024—2025）：谁先开口要钱，谁就死
第二阶段最有意思的地方在于 ：它不是一个开始，而是一系列失败。
2024年初，百度文心试探性推出付费版本。官方没有大规模宣传，但价格设到了59元/月、专业版甚至接近200元/月。市场反应冷淡——文心月活在2024年初已经被豆包反超，付费用户增长乏力，半年后这个付费版本悄悄被弱化处理。
百度做错了什么?不是定价错了，是时机错了。
2024年的中国AI应用市场，正好处于一个我称之为“数据税重叠期”的特殊状态：
- 头部玩家（豆包、Kimi）的免费策略还在烧钱抢用户；
- 用户对AI付费的心智没有形成，GPT Plus 20美元在中国都觉得“贵”；
- 替代品太多——你不愿意为文心付费，可以转去豆包，体验差异不大；
- 模型能力本身在快速迭代，这周的“专业功能”下周可能就成了免费功能。
在这种环境下，谁先开口要钱，谁就在替整个行业当试验品。百度成了那个试验品，Kimi、豆包、阿里通义在远处看着。
但2024年下半年开始，有四件事悄悄改变了局面：
第一件事： 2024年12月，豆包日均活跃用户数（DAU）首次超过1亿。这意味着免费策略已经触达了“国民级”门槛——再继续烧钱抢的不是新用户，是原用户的活跃度。
第二件事： 2025年Q1，Seedance视频生成模型上线。视频生成的算力消耗是文本对话的50—100倍，免费策略的边际成本急速攀升。火山引擎内部测算：一个用户每月用Seedance生成20个视频，需要消耗的算力成本就超过50元。
第三件事： 2025年下半年，字节跳动净利润同比下滑超70%（国际会计准则口径）。字节副总裁李亮在微博澄清“实际经营利润率仅小幅下滑”，但同时确认“抖音电商增速放缓+新兴业务投入增大“已经构成压力。
第四件事： 2025年Q4，Kimi上线打赏机制，试探性问市场：“用户愿不愿意为AI付费?”答案是：愿意，但要看价格、要看场景。Kimi打赏数据虽未公开，但接近豆包人士告诉记者，Kimi那次试探的核心结论是：亿级月活的AI应用，在小额场景下，付费转化率可以做到3—5%——这是一个能跑通商业模型的数字。
这四件事加在一起，等于市场告诉所有玩家：数据税阶段结束了。
为什么?因为数据税的核心假设——“边际成本极低，所以可以无限免费”——在视频生成、复杂推理、长文档处理等高算力场景下被打破了。每多一个免费用户，巨头要多烧的钱，从过去的“几乎为零“变成了“每月50元起步”。
当边际成本变成正数，免费策略就从“占地”变成了“流血”。
这是2026年5月4日豆包付费的真实触发点。不是字节缺钱，是字节意识到——继续无限免费，意味着把抖音电商的现金流持续输血给AI业务，而AI业务自身没有正向现金流的回报路径。这个状态可以持续半年、一年，但不可能永远持续。
第二阶段从此结束。
价值定价期（2026—）：从“用户即燃料”到“用户即客户”
进入第三阶段，中国AI应用面临的不是商业模式的选择，而是商业模式的范式切换。
我用一组对比让你看清这次切换的彻底性：
这张表里最关键的一栏是“产品迭代逻辑”。在第二阶段，所有AI公司的产品策略都是“加加加”：更长的上下文、更多模态、更多场景、更多接入。因为加功能能涨用户，涨用户能涨数据。
进入第三阶段，产品策略要做减法：哪些功能值得让用户付费，就只把这些功能做精；哪些功能不会有人付费，就让它在免费版里稳住基础体验。
你看豆包公示的三档定价就明白了：
- 标准版68元/月——日常使用，门槛档，目标是“试用转付费”
- 加强版200元/月——专业用户，主战场，目标是PPT/数据分析/长文档场景
- 专业版500元/月——重度生产力用户，锚定档，目标不是卖给个人，是给企业市场预定价
500元/月这一档很有意思。它不是给普通用户的——普通用户不会为AI付费500元/月。它的真正作用，是给整个行业定价格上限。
我把这种打法叫“价值锚定法”。
回想互联网时代你买过的所有订阅：腾讯视频从15元/月涨到30元/月，B站从20涨到25，Spotify从9.99美元涨到11.99美元。这些定价上涨能成功的前提，都是用户已经在某个价格区间被“驯化”过——你愿意为视频付15元，就大概率愿意为视频付30元。
但AI应用是新品类，用户没有过往锚点。如果第一家定价68元，后来的玩家就只能在68元附近徘徊，行业天花板被锁死。如果第一家定价500元，即使大多数用户买不起，后来的玩家就有了“我比500元便宜很多“的锚点叙事空间。
字节定500元这一档，不是给用户买的，是给阿里通义、Kimi、文心、智谱清言这些同行划价格线。当下一家公司推出付费版时，他们不会和豆包688元竞争，他们会说“我们比豆包专业版便宜80%”——这就是锚定的力量。
第三阶段的核心特征，因此可以归纳为三条：
第一，定价权回到产品手里，不在数据稀缺度手里。 第二阶段是“我有数据所以我赢“，第三阶段是“我有付费用户愿意续费所以我赢”。
第二，免费版会被“功能阉割化“，而不是消失。 注意豆包公告里那句“豆包始终提供免费服务”——免费不会消失，但免费版的体验会被刻意做差，以推动付费转化。
第三，新一轮玩家进场要凭“差异化场景”，不能凭“免费”。 第二阶段你可以用免费抢市场，第三阶段你必须用某个细分场景的极致体验抢市场——比如代码、教育、医疗、法律。
这次切换里，谁会赢
带着这个三阶段框架回看2026年5月，你会看到一组之前看不见的赢家与输家。
第一档赢家：有现金流支撑+用户基数+多场景能力的巨头。这是字节的位置，也可能是阿里通义的位置——前提是阿里通义在2026下半年也启动付费，而且定价不能比豆包低太多（否则会替豆包打价格战，亏的是自己）。
第二档赢家：在某个垂直场景做到极致的差异化玩家。Kimi在长文档处理上的口碑、智谱清言在代码场景的能力——这些垂直优势在第三阶段反而值钱，因为用户愿意为“这个场景里最好的“付费，不愿意为“什么都行的中等品”付费。
第一档输家：既没有现金流又没有差异化的中小玩家。这一档玩家的处境最尴尬——免费阶段他们可以靠“我也有”活下去，付费阶段他们必须给出用户付费的理由。给不出，就只能边缘化。
第二档输家：把“免费”当核心卖点的产品。当头部三家集体启动付费，“免费”就从差异化变成了“我们没钱”的暗示。用户会怀疑：头部都要钱，你还免费，是不是数据没人要、模型也跟不上?
第三档输家：已经习惯于“用户即燃料”叙事的资本市场。过去两年，AI公司的估值依据基本是DAU/MAU——一个3亿月活的产品，估值动辄百亿美元。进入第三阶段，估值依据会切换到ARPU+续费率，这意味着大量“用户大、收入小”的AI公司估值会被迫重置。
这是一次出清，不是一次扩张。
地图上的当前位置
回到这个三阶段框架，我们站在2026年5月这一刻，处于哪个位置?
我们正处在第二阶段尾声、第三阶段开端的临界点。
不是第二阶段中段——那时候没人敢谈付费，谁谈谁死。也不是第三阶段中段——那时候付费机制已经成熟，头部玩家的ARPU稳定在某个区间。
是临界点。临界点的特征是：
第一，头部玩家集体启动付费，但定价机制还在试错。豆包的68/200/500三档不会是终局，大概率三个月后会调整。
第二，用户的付费心智还没形成，所以会出现“豆包笨还收费“这类质疑（社交平台已经在出现这类话题）。这种质疑是临界点的典型表现——用户在新旧两种关系模型之间来回切换。
第三，资本市场的反应会滞后。投资人需要至少两个季度的付费数据，才能确认估值切换的信号。
下一次重要的判断节点会在哪里?
不是看豆包付费推出后的第一周热度，那个数字可能是高估的（因为有大量“测试一下”的好奇用户）。
要看三个变量同时变化：
第一个变量：豆包付费用户的三个月续费率。如果续费率超过60%，说明付费心智已经形成；低于40%，说明还在临界点徘徊。
第二个变量：阿里通义、文心、智谱清言会不会跟进付费、定价是否在豆包附近。如果三个月内三家都跟进，说明行业正式进入第三阶段；如果有一家明确选择“继续免费”，说明分化期开始。
第三个变量：字节跳动整体经营利润率的变化。如果AI业务的付费收入能让字节整体利润率回升，说明商业模式跑通；如果AI业务付费没能拉回利润率，说明价值定价期的转化率没有想象中那么高。
这三个变量，最快6个月内见分晓，最慢12个月内全部明朗。
结尾
这就是过去五年中国AI应用的故事：
第一阶段（2021—2023），AI公司在悄悄“买地”——用户免费用，公司白拿数据，边际成本接近零；
第二阶段（2024—2025），数据税重叠期开始——头部抢用户、试水付费、踩雷复退，百度替整个行业当试验品；
第三阶段（2026—），从“用户即燃料“切换到“用户即客户”——产品逻辑从加法变减法，估值依据从DAU变ARPU，定价权从数据稀缺度回到产品价值。
我们站在第三阶段的开端。
豆包的68元、200元、500元，不是给用户的报价，是给整个行业的坐标——它告诉所有同行，中国AI应用的价格区间从哪里开始，从哪里结束。
下一次AI公司估值切换，会发生在哪个变量先撑不住的时候?
我不预测。但我知道，看懂这三个阶段的人，看的是这一轮商业模式范式切换的全景图；看不懂的人，看的是“豆包怎么收费这么贵“的热搜。
免责声明
本文为BT财经原创深度分析，所有数据来源已在正文注明，具体来源：豆包App Store公示信息（2026年5月4日）、字节跳动官方说明（2026年5月4日）、抖音集团副总裁李亮微博（2025年Q4）、QuestMobile 2026年春季数据。本文不构成任何投资建议，具体公司经营情况以官方披露为准。
信源列表
- 豆包App Store开发说明（2026年5月4日访问）
- 澎湃新闻《大模型免费时代结束?豆包官宣新增付费订阅》（2026年5月4日）
- 智能纪元AGI《独家|字节首个付费“豆包会员”将推出》（2026年5月3日）
- QuestMobile 2026年春季数据（2026年4月）
- 接近豆包的人士访谈（2026年5月，内部素材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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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 者 | 书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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