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□吴翼民
从前的评弹界举凡弹唱弹词者,大抵为双档,男女拼档,男为“上手”,女为“下手”。也有极少数是女“上手”和男“下手”,多半女演员艺术出众,男演员稍逊,连唱腔亦然;女“上手”气势豪爽、近乎男腔,男“下手”却小嗓细腔,宛若女腔。这样的双档,很受听众欢迎,这叫出奇制胜。还有男双档或女双档的格局,也每每令人刮目相看。但听众最惯常接受的还是男“上手”和女“下手”的双档。
评弹艺术不像戏曲艺术,系“没有一切而占有一切”,纯粹靠演员的“说、噱、弹、唱”的功力,也靠演员的仪表,简而言之,男演员宜风雅潇洒,女演员应标致风采。通常男演员年龄不限,女演员最好青春年少,故而经常看到的是上了年纪的男“上手”搭档一位妙龄风华的女“下手”,男“上手”成熟老到,颇有名望,女“下手”虽名气一般,却赚足听众的眼缘。这就是常说的“响档”先生(对顶流演员或黄金搭档的尊称),驰骋书坛,所向披靡。
书坛的男女双档演员中还有各种各样的“排列组合”,例如“父女档”“兄妹档”“师生档”和“夫妻档”。对“夫妻档”,听众除了欣赏演员的艺术,还有联翩的遐想,共同构成了听书的趣味。
我少年时附近的龙泉书场一度引起了轰动效应,一对男女双档在书场里连续弹唱了数月,书目是《蝴蝶杯》接着《落金扇》。这双档实在太过奇异,男“上手”竟然是个侏儒,人差不多八仙桌高,女“下手”却是个标准的大美人儿,明眸皓齿、苗条丰盈。
男“上手”一开口竟然声音如洪钟、爆发若裂帛,并且说表弹唱俱佳,其角色“放噱”总能抓住听众的兴奋点,一回书下来,听众觉得意犹未尽。女“下手”也总是恰到好处配合默契,再加上其美貌令听众悦目赏心,无疑是“响档先生”。最有趣的是开书前,女“下手”总像搀着个孩子般搀着男“上手”登台,朝听众深深鞠上一躬,而后,女“下手”把男“上手”像抱孩子般抱到高高的凳子上,此时听众会情不自禁发出热烈的掌声。我当时也深受感动,感动之余,下书后我们这些孩子会听从大人的唆使,溜到书场的栈房偷看这两位先生的一点一滴,打探他们是否住在一个房间、是不是真的“夫妻档”。
我年轻时曾一度考进一个县级专业戏曲剧团。乍进剧团发现剧团里也有好多“夫妻档”。戏曲剧团与评弹界格局迥异,“夫妻档”实在没啥异常,其形成也水到渠成——都在一个团体生活,一起排练,一起巡回演出,同乘一条船(在江南水乡多半乘船巡演),同吃一锅饭,就有了感情的融合,渐渐发展成恋人、夫妻。除了演员与演员的结合,也有演员与舞美、乐师的结合,一旦尘埃落定,大有“花枝已属东风管,珍重流莺别处啼”的风致。
剧团的“夫妻档”委实令人羡慕。他们巡回演出会得到相应的照顾,被安排进单独的房间,而其余单身人员只能住大房间。那会儿条件甚差,在农村巡演时单身演职员经常睡“呒脚大床”(打地铺),而“夫妻档”再不济,也可以在舞台一角或灯光台化妆间安营扎寨,那布景上的门窗恰巧成为房间的门窗,让我等单身演职员羡慕得不行。故而许多单身男女忙着谈情说爱,慢慢发展成“夫妻档”。
“夫妻档”有时会生发出比剧情还精彩的桥段。我们邻县剧团有一对“夫妻档”,丈夫是琴师,担纲主胡;妻子是演员,系剧团的台柱。每场演出丈夫坐在乐池拉琴,同时欣赏着妻子的表演,按说丈夫是何其地幸福,可以天天近距离欣赏美丽妻子的动人演出。但正因为他们小两口太过恩爱,渐渐地,丈夫竟莫名吃起醋来了。台上经常上演卿卿我我的场面,男女主角的动作皆为虚拟,但琴师丈夫竟恍惚间把虚拟看成了实在,因而醋海掀起波澜,他手中的那把琴益发拉得翻江倒海,终于有一次过于激荡,他手中的琴竟然脱手而飞,从乐池飞向舞台。同行和观众不知就里,只作琴师拉出了别样神韵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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